王振國怎么也沒有想到,這四百萬竟然一下子成了引發(fā)公司“地震”的導(dǎo)火索。
合作者們——不,是他的某位深圳副總經(jīng)理說話了:“分錢!”
當(dāng)初,籌辦深圳振國藥業(yè)有限公司之時,曾經(jīng)有三十多人尋求合作,王振國掂來量去,最后選中了三位和他年齡、經(jīng)歷相仿的早來幾年“闖深圳”的通化老鄉(xiāng)。在這個剛剛從大山走出的年輕人意識深處,還是覺得鄉(xiāng)情比什么都珍貴、可靠。何況,老鄉(xiāng)們慷慨激昂的創(chuàng)業(yè)抱負,按捺不住的投入勁頭,都深深感染了他,“自己這么多年的跌跌撞撞,還不是憑著一股子激情才闖出來的嗎?”在激情面前,他從來沒有過遲疑和猶豫,反而有著一種近乎沖動的迷戀。那個時候,他真的希望自己這個“董事長”僅僅是“名譽”的——他放不下通化這邊的科研;他把公司的人、財、物這些權(quán)力都交給了他的副總,他是那么地希望在南國初涉商海的闖蕩中,有一副堅實的臂膀為他分擔(dān)。他是那樣地相信自己的“老鄉(xiāng)團隊”。
1990年10月4日,深圳振國藥業(yè)有限公司成立以來召開第一次董事會。公司里,王振國持有百分之六十的股份,對幾個合作者王振國送給每人兩股講四萬元,同時允許每人再自愿投資五股各計十萬元。董事會形成協(xié)議:三年內(nèi)為艱苦創(chuàng)業(yè)的原始積累階段,第一年只開工資,暫不發(fā)放紅利,以把握機遇,滾雪球地盡快將公司的事業(yè)做大。
可是,現(xiàn)在——
甚至,有人當(dāng)初因為心懷謹慎,沒有投入“自愿”的五個股,現(xiàn)在也要“秋后算帳”,補交補分。“如果不按我的要求分,這錢就誰也別想拿走!”
王振國苦口婆心地勸說著:“我們不是說好第一年暫不發(fā)放紅利的嗎?大家當(dāng)初不都是信誓旦旦地說過,即使第一年公司掙不到錢,就是勒緊褲帶也要干下去嗎?對于我們來說,這四百萬是什么?是我們大伙兒的創(chuàng)業(yè)基礎(chǔ),我們可不能只看眼前,不奔長遠呀。急功于利,這可是咱們干事業(yè)的大忌。”
說到這里,王振國特意停下話頭,他要等一等,等時間將自己思緒的紛亂一分一秒地熨平,也等待著自己這番“情深意切”的“說服”,能夠一分一秒地重新激起“戰(zhàn)友”心中的波瀾。
但他很快失望了。面對著眼前依然的“無動于衷”,他竭力以一種心平氣和的口吻,繼續(xù)著他的心有不甘的努力:“退一步說,錢,是今年分,還是明年分,對于我們無論是誰的個人利益,其實最終不受絲毫損失的呀。四晨萬?換個角度講,它就是一粒定心丸。錢留在公司滾動,滾動起來也保險,這一點,我們這中誰還會有懷疑嗎?”
結(jié)果呢,人家回答:“振國,你這樣的算法不對。錢掙了不分,那就不是我的;錢分到手了不花,那都不屬于我的呀!”
“你想搞振國大廈,多么遙遠,這年頭,誰知道什么時候誰就沒命了。”
話說得如此尖刻和無情。
王振國無言地沉默了。他隨手扯過不知道是誰放在桌子上的一條牡丹煙,兩手一掰,就是五盒。他一支接一支地不停地抽著煙。這是他人生三十七年的第一次抽煙。不,這不叫抽煙,這只不過是他心里所有的失望、憤懣、痛苦、孤獨和無助,借助著手里的香煙一支接一支地?zé)o盡地燃燒著,無言地燃燒著啊……錢,難道真的像那烤熟了的紅薯一樣放在手心,還沒等到吃進嘴就燙得人心里發(fā)慌——可為什么自己卻心里堵得慌呢?他想不通的。協(xié)議上的白紙黑字,清清楚楚,那可是清清楚楚地一直印到人心底的啊!為什么說毀就毀,信用、信譽、信任、信念、什么都不要了,這究竟因為什么呢?見錢眼開,見利忘義,這一個個形象,冰冷的詞匯在他腦海里閃過來又閃過去,他卻怎么也不肯接受。他不情愿這樣的看待他的“老鄉(xiāng)”。不,他是不情愿他從小就聽不夠的媽媽講給他的那些善良、美好的故事,在今日的現(xiàn)實面前竟然這樣的脆弱,這樣的海市蜃樓。他不相信的。他一氣兒接連抽了三盒煙。有時,煙火都燒到了手指,燎起了火泡,他卻依舊渾然不覺。
屋里的空氣太沉悶了。
他換了一種姿勢重新坐下來,雖然滿臉的黯然神傷,說出話時卻已經(jīng)恢復(fù)了平靜,他說:“我給你們講一個輕松的故事吧。”
“我有一個朋友,買了一棟新房子,讓我去幫著看門。我去了后,看房子周圍都是雜草,就找來一幫人,把雜草全部除掉了,又栽上了幾棵樹。可是兩個月后,朋友回來了,就問我,說他這個地方原來是一個牡丹園,現(xiàn)在這花兒都到哪里去了,怎么一顆也沒有了呢?不瞞你們說,我這個時候真的很后悔,我怎么就沒想到呢,春天是草,夏天就是鮮花啊!所以,我后來自己買下了一棟房子,春夏秋冬,四季過去了,我沒有傷害一棵植物。結(jié)果我發(fā)現(xiàn),春天的草,夏天的花,秋天的果,冬天的梅,四季都有鮮花開放,四季都有甜美的果實啊。”
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覷,誰都聽懂了王振國故事里的良苦用心——仍然是一片沉默。
屋里的空氣太沉悶了。
王振國穿過落地門,佇立在陽臺上。窗外就是大海——已經(jīng)是傍晚五點鐘了,陽光柔和地撤在湛藍湛藍的海面上,波光瀲滟,那般明凈,又那般闊遠。
這個夜里,他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。到了上半夜,干脆起身,手扶著陽臺的欄桿,默默地看著這起伏不定間驟然變得陌生的黑黝黝的大海。
起風(fēng)了,下半夜一兩點鐘,強臺風(fēng)呼嘯著排山倒海般地襲來。
裸露的礁石,被一鞭子又一鞭子暴戾地抽著。礁石無語。
“嘩啦”一聲,離王振國只有五米遠的一棵盆口粗的最低也有十年樹齡的榕樹,被頃刻間刮倒!
就在這一刻,王振國仿佛一下子觸摸到自己心靈的暗示,又仿佛驟然間聽到命運嚴酷的判決。有一個念頭迅疾地躺 他涌來,賭它一把,就賭在這棵樹上!“如果明天有人來把樹拔起,就不干了;如果有人扶起它,就深圳再干一年看看。”
第二天上午九點,來了三個園林工,三下兩下就把樹雪撐起來了。這時,走過一個拄著拐棍的七十多歲的老人:“孩子,這樹分明已經(jīng)傷根了,你就是把樹扶起來,它也不能夠活了,”幾個工人愣住了.想了想,便把剛剛支撐起來的木棍撤掉了。“嘩啦”一聲,這棵樹又一次重重地倒在了地上。
王振國什么也不再想了。他叫過出納員:“你馬上去銀行取五十萬元錢回來。”
沉甸甸的一旅行袋,沉甸甸地壓在辦公桌上。
“錢,你們分吧。一切都按你們的要求辦。”
兩人尷尬地你看著我,我看著你。有一個人掉了眼淚:“振國,謝謝你。”國一個說:“振國,我知道當(dāng)初你投這五股,今天要這樣拿錢,按道理是不對,但想想公司掙 錢了,不多拿點兒總覺得心理不平衡。我也知道你心情不好……”
王振國打斷他說:“我昨晚心情確實不好。這不是股份問題,是我們經(jīng)商必須堅守的誠信。當(dāng)初大家都在協(xié)議上簽了字,為什么今天卻要出爾反爾?怎么想你們也不應(yīng)該這樣做。但我現(xiàn)在想通了,你們不惜拿人格給我做老師,我交這個學(xué)費還是值得的!”
1991年11月11日上午11時,深圳振國藥業(yè)有限公司召開董事會。王振國宣布公司解體。
第二天,他又回到了長白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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